本報記者 韓丹東

近日，北京市昌平區通報兩起戶外登山涉險救援案件的處理結果：16名當事人向山區村莊捐贈280件救生衣，通過公益代償模式完成救援費用的追繳。據悉，這是北京市首例戶外涉險救援費用公益代償案，為全國破解戶外救援費用追償難題提供了全新范本。

“以前總覺得進山探險是個人自由，出了危險有政府救援是天經地義，直到看了這則案例才明白，任性冒險消耗的是寶貴的公共資源，出了問題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。”北京一驢友告訴《法治日報》記者，該案在驢友圈內引起了熱議。

近年來，隨著戶外運動熱潮興起，驢友擅自闖入未開發區域導致被困，進而動用公共資源救援的事件屢見不鮮。每一起救援，都可能伴隨著消防、應急、公安等部門大量人力、物力、財力投入。公共資源是否應為個體的違規行為“兜底”？該如何向違規探險者追償？結合北京市首例戶外涉險救援費用公益代償案的實踐，記者采訪了相關專家。

公益代償實現“雙贏”

2025年11月29日，昌平區在數小時內接連發生兩起登山涉險事件，讓救援人員經歷了一場高強度的“連軸轉”救援。

當日18時許，7名成年人帶領6名未成年人擅自進入十三陵鎮一處未開發區域登山，途中因地形復雜、天色變暗而失聯。接到報警后，昌平區立即啟動應急響應，應急管理、消防救援、公安等多部門聯動，投入大量救援力量進行搜救。直至次日凌晨3時，13名被困人員才被安全救出。

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當日22時許，昌平區延壽鎮大楊山附近又傳來求助信息，3名成年驢友因體力不支被困山間，無法自行下山。昌平區應急管理局迅速調派森防大隊趕赴現場救援，歷經近8小時的艱難跋涉，于次日清晨6時將被困人員安全護送下山。

兩次救援累計耗時近17小時，動用了多支救援隊伍、各類救援裝備及運輸車輛。據昌平區應急管理局負責人介紹，直接經濟成本超過15萬元。

救援結束后，昌平區應急管理局依據2025年10月14日施行的《昌平區戶外登山涉險救援管理辦法（試行）》（以下簡稱《辦法》），向涉事驢友詳細解讀了戶外登山的安全責任、違規涉險的法律后果及救援費用追繳機制。《辦法》明確規定，對因戶外登山活動涉險導致動用公共資源救援的，相關部門依法保留追繳救援費用的權利，同時鼓勵被救援人員通過參加社會服務、公益活動等方式免除費用。

考慮到涉事人員的認錯態度和主動擔責意愿，昌平區應急管理局根據《辦法》規定，同意其以公益代償方式替代直接繳納救援費用。

最終，涉事驢友共同出資購買了280件救生衣，捐贈給昌平區延壽鎮黑山寨村和辛莊村，用于汛期河道巡護、臨水巡查等防汛應急保障工作。

將懲戒與教育相結合

驢友違規探險引發的公共救援事件時有發生。

近日，四川省甘孜州海螺溝景區發生一起戶外救援事件。一名男子擅闖未開放的黑海子區域徒步，失聯30多小時后被成功救出。事后，該男子不僅被相關執法部門處以3000元罰款，更需承擔2.72萬元的救援費用。

2025年9月，11名驢友擅自闖入江西廬山未開放區域，途中，一名驢友不幸墜崖身亡，除兩人自行脫險外，其余人被困。當地政府第一時間啟動應急預案，緊急調集消防、公安、醫療等多部門力量，組建起120余人的救援隊伍。救援人員奮戰一天一夜，最終成功將8名被困者安全轉移。經調查，該野游活動組織者被行政拘留10日。此外，當地政府依法依規對10名驢友共追償救援費用7.4萬元。

受訪專家指出，公共資源不應承擔個體因違規探險導致的救援成本。目前，一些地方已經出臺相關規定，對公民因自身原因導致的公共救援費用進行追償。

吉林通嘉律師事務所律師鄭寶庫介紹，多地實踐中追繳救援費用存在三大難題：一是法律依據不夠細化，部分地區缺乏明確的地方性法規支撐，導致追繳工作“于法無據”；二是費用核算標準不統一，救援過程中涉及的人力、裝備、運輸等費用難以精準量化；三是執行難度大，部分涉事人員以經濟困難為由拒絕繳納，后續強制執行成本較高。

在受訪專家看來，此次昌平區采用的公益代償模式，將懲戒與教育、公益相結合，具有重要的示范價值。

鄭寶庫分析指出，傳統的救援費用追繳模式以“經濟處罰”為主，雖然能起到一定的懲戒作用，但教育效果有限，部分涉事人員只是被動繳納費用，并未真正認識到自身行為的危害性。而公益代償模式則實現了“懲戒+教育+公益”的有機融合。

北京恒都律師事務所合伙人高廣童介紹，此次案例并非孤立事件，而是北京推進戶外登山安全管理規范化的重要舉措。除了昌平區，門頭溝區也于2025年11月出臺了《門頭溝區戶外登山涉險救援及追償管理辦法（試行）》，明確了救援費用的追償范圍和減免機制。兩區相繼出臺新規，加上首例公益代償案例的落地，形成了“制度保障+案例示范”的治理合力，能夠有效警示潛在的違規探險者，起到事前預防的作用。

費用核算規則有待細化

據受訪專家介紹，當前，全國多個省份都面臨違規探險救援費用追償的難題，部分地區雖已出臺相關法規，但在執行過程中仍存在諸多障礙。北京的公益代償模式，為破解這些障礙提供了新的思路。

華南理工大學副教授朱志昊認為，北京模式的可推廣性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：一是制度設計的兼容性，公益代償機制可以與各地現有的救援管理規定相結合，無需完全重構制度框架；二是實施的靈活性，各地可以根據本地實際情況，確定公益代償的具體方式，如捐贈物資、參與志愿服務等，適應不同地區的需求；三是社會接受度高，公益代償兼顧了懲戒與公益，更容易獲得涉事人員和社會公眾的理解與支持，執行阻力較小。

不過，受訪專家也提到，北京模式要真正成為全國范本，仍需解決一系列問題，其中最核心的是細化救援費用核算標準和責任認定規則。

鄭寶庫認為，救援費用的核算涉及多個方面，包括救援人員的工時費、救援裝備的折舊費、運輸車輛的燃油費、醫療急救的費用等，這些費用如何量化、如何取證，需要制定詳細的核算標準。“比如，消防救援人員的工時費按什么標準計算？救援過程中使用的無人機、繩索等裝備的折舊如何分攤？如果沒有統一標準，可能會出現不同案例中費用差異過大的情況，引發公眾對公平性的質疑。”

他進一步分析說，在責任認定方面，也存在諸多需要細化的問題。“實踐中，違規探險的情況往往比較復雜，可能涉及多人同行、未成年人參與、向導帶領等多種情形。不同主體的責任如何劃分？如何界定‘違規’的標準？這些問題都需要進一步明確，否則會導致責任認定模糊，影響追償工作的開展。”

朱志昊建議，應建立統一的救援費用核算機構，由專業人員對救援過程中產生的各項費用進行精準核算，確保費用數據的客觀性和權威性；同時，建立公益代償的監督機制，對捐贈物資的流向、志愿服務的落實情況進行跟蹤監督，防止出現“虛假代償”等問題。

鄭寶庫則強調，要加強相關法律法規的銜接。戶外登山涉險救援涉及應急管理、消防、公安、文旅等多個部門，需要明確各部門的職責分工，形成工作合力。同時，要推動地方性法規與國家層面的法律法規相銜接，為救援費用追償和公益代償提供更堅實的法律支撐。